一紙荒唐

一咖啡因中毒的神經病的自居地

句號前的故事──回來吧

 ──這是一個略長的關於我的小故事。

 

    那是一家以鹿為主題、從外面看進去有點不起眼的店。

 

    彼時我還是一介在茫茫書海中奮鬥的高二學生,不喜歡學校K書中心的沉悶,討厭圖書館的死寂,更不愛每天待在家裡,在桃園市區一個勁的到處找咖啡店讀書,一段期間下來幾乎能去的店都被我跑過了,頗有攻城掠池之勢。

 

    這些店嘛,要不有時間限制,要不人太多太雜太吵,最不能讓人忍受的就是掛著咖啡店的名號盡做些簡餐,更令人髮指的是做出讓人倒盡胃口的咖啡,受潮的過期的混得不好的豆子一旦磨成粉,那些個發酸的味道也是蹭蹭蹭的往上跳。

 

    我知道自己的標準可能過分了些,要咖啡好喝又要安靜,但既然冠上了咖啡店的稱號卻隨便行事畢竟說不過去。可惜的是,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咖啡店」在我住的那區比比皆是,十間有九間以簡餐為主,另外一間走進去了連咖啡都不賣。

 

    有了前面幾近痛苦的體驗,也難怪之後遇到的那家店會讓人如此上心。

 

    最一開始決定要踏入那店,當真是絕望了,亂槍打鳥也不過如此。是一家新開的不起眼的巷子裡的小店,像大樹上一朵寄生的蕈菇或不知名的花,在中壢市區這個餐飲業遍布的叢林容易輕易被取代,晃眼過去不仔細些便忽略了,要我說敢在這裡開得如此低調,這個店長要不是太有自信就是太傻,而且,一定不是本地人。

 

    第一天我抱著書進去,裝潢是挺好的,桌椅擺設皆是木材,因而有淺淡的樹木香化在空氣中,店名是鹿點,顧名思義以鹿為主題,推開門可見得有隻造型鹿搖頭晃腦的歡迎客人,架子上還別出心裁地放了一些文創商品。往裡邊走後發現整間店只有我一個人,下午通常是這類店的尖峰時刻,這實在冷清的有點悲戚了,然而我也不能說甚麼,隨便挑個位子坐下便是。

 

    在我觀望店內裝潢之際,有個留著鬍子一臉流氓大叔樣的人默默的走過來,要不是他手裡揣張粉色的菜單我應該會把身上的錢掏出一半來進貢,而待我定睛一看遞過來的菜單後才驚覺店家的特殊之處──他們有賣espresso!!

 

    Single Espresso,就學術的角度解釋,是用七克的咖啡粉經義式咖啡機以8~9大氣壓力萃取成30ml的義式濃縮咖啡,是所有義式咖啡的基底,最能喝出一個咖啡師的技術和豆子品質,平常喝的美式黑咖啡也是義式濃縮兌水而成的長咖啡,一般的店因為幾乎不會有人特別點espresso來喝,所以在菜單上根本不會看到他的名字。

 

    這麼特殊不點一下怎麼行呢,店裡邊只我一個客人,流氓大叔──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店長,也就萬分認真地做了我這一杯,雙手捧著咖啡盤慎重的遞到桌上便退回櫃台。

 

    我端起咖啡嗅了幾下,挺香的阿,就是酸了點,而且照這個咖啡酯的顏色,喝完可能會有一些渣渣在杯底,但比外面其他不三不四的好多了。

 

    一飲而盡。

 

    我和咖啡的淵源其實挺久的,小學時代就開始了,起初能每天喝二合一即溶包便很幸福了,到了國中,學校外面有一家打著「整個城市都是我的咖啡館」口號的便利超商,雖然豆子有過期的嫌疑也比即溶包好喝太多,就這麼靠著便利商店的咖啡過了三年,邁過國中的檻兒升上高中,這個年紀的我可以靠獎學金每天換不同的店喝現磨咖啡,去過的店多了,也變得越來越挑嘴。高中喝慣了店家現磨的美式或espresso,回頭想想便利商店的咖啡還真不是給人喝的。

 

    在這種音樂圍繞的舒適環境裡喝一杯自己喜歡的咖啡理應是最放鬆的事了,卻在無意中感受一道視線從我身上輕輕擦過。心下一驚,不經思索的望向櫃檯──店長在擦機台,好似方才什麼都不曾發生。

 

    那可能是看錯了,但是當我看著杯底的咖啡渣略略皺眉之際,又感覺有甚麼眼神凝在我臉上。

 

    其實店長很緊張吧。

 

    有了第一天,就有接下來的第二天、第三天……不論如何,最後我變成那家店的常客,總是抱著一疊書在早上十一點開店時進去,除了咖啡甚麼都不點,晚上九點要關店了再抱著書離開,大部分的時間客人都只有我,雷打不動的把店裡當圖書館,國定假日也不休的那種。

 

    和店裡的人混熟後,某天店長在我看書看得正想睡覺時踱步至桌前,拿了些小甜點和我點的咖啡一屁股坐到對桌,滿臉嚴肅:「我問妳,」我愣了一下,正襟危坐,「等妳考完統測,妳還會來我們店嗎?」

 

    「會阿當然會,考完統測也要每天喝咖啡。」聽畢,他心滿意足地走了。我還想說他是失戀咋的,鬧事。

 

    之後學校有事,我大概一個月沒踏進店裡,終於告一段落後挑了個假日又抱著一疊書進去,然後結結實實的被嚇了一大跳,書都差點砸地上去。

 

    滿滿的人,滿滿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店裡面的客人比工作人員還多,誇張的是有個沒看過的女店員默默地走到我跟前,綻開一個清秀的笑容:「一位請問有訂位嗎?」

 

    請問你們甚麼時候需要訂位了?

    

    我傻站在原地,愣是沒個反應。店員拿一雙晶亮晶亮的眼睛盯著我,直到櫃檯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好久不見嘿。」於是在店長的安排下有了座位,但這個衝擊有點大,那日幾乎讀不下書,不過在我離開之際,店長沒頭沒尾的問一句:「如果妳考到高雄的學校,會和新朋友介紹我們店嗎?」

 

    「不會。」這問句就像從耳朵進去後直奔嘴巴,中間不繞過大腦般順暢不比又自然的不像個問題,而為甚麼要拒絕?為甚麼這麼乾脆?

 

    我也不知道。

 

    後來我上網查才知道,這店阿在我不在的一個月內已經被無數部落客推薦過了。

    

    曾經踏入此地有包場的快感,但這裡自從劃入部落客的地盤後顯然是吵了些——當然應該要恭喜店長,這家店在包場期挺可憐的,分明應該在兩個月內紅起的店,一直過了三個月都不見好轉。


    不希望他倒又不希望他吵,問題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所以紅起來了,紅了,熱鬧了,然後吵了,以往進門時聞到融合咖啡與樹木,那種令人安心的味道,也沒了。


    而如此嚮往靜謐氣氛的我居然詛咒驅使般的悠晃進來,一次又一次。

 

    快到統測時我到店裡報到的時間越來越頻繁,某天我坐在店角落讓筆滑過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然後控制一下肌肉又讓筆繞過兩個指頭轉回食指,正準備再來一圈之際,店長端著兩杯咖啡走到桌前,「冰滴咖啡,用藍山豆發酵的,妳試一下。」

 

    恩,前幾天來的時候剛開始發酵,是麵包發霉的味道,前天來的時候是截油槽的臭味,昨天已經有藍莓和覆盆子果香了,到了今天聞起來有茶香,喝起來是麥味,同一壺冰滴滴了五天,中間的變化實在奇妙。

 

    「我問妳。」又來。

    「如果妳考到高雄的學校,會和朋友介紹我們店嗎?」

      我滑著手機眼皮也不抬一下:「不會。」

    「蛤?為甚麼,我們店不好嗎?」

    「好啊挺好的,不好我怎麼會一直來。」

    「也是。」

    

    諸如此類的品嘗交流經常發生,但更頻繁的是幾乎每回我進店裡他都要問的那句話,以及我永遠的拒絕,但為何總是拒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大概是不想看他突破天際的驕傲小表情吧。

 

    等我放榜確定學校在高雄,也就不再抱著一疊教科書進去了。

               

    下高雄後有事沒事我都會去學校附近尋覓可以落腳的咖啡店,但總覺得都不對,咖啡體太淡、渣太多、酸味太重、餘韻太差,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湊合著還可以的,好像哪個環節又怪怪的,對此我沒少花冤枉錢,但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過了月餘,某天他們的臉書官網有新的貼文,我默默在下邊回了句「好想喝double espresso」而後下面跑出新的回覆。

 

    『你都沒放假哦?快回來吧。』

 

    我好像沉默了一個小時,或是更久,或是其實沒有我以為的那麼久,才把手又放到鍵盤上。

 

    『高雄離桃園很遠欸,我懶。』

 

    『回來吧。』然後他附上店門口的照片。

 

    當室友因為想家每個晚上和父母講電話哭到我不得安眠時,我只覺得莫名其妙,而且驚恐無比,不過是換個地方住而已,何以淚流滿面?何以鬱鬱寡歡?室友問曰你會不會想家,我看著影城時刻表忖度著明天放學的行程邊秒回不會。

 

    室友又回你怎麼這麼冷血,我指著某個英國演員新上映的驚悚片,就決定是它了,再答,我只是隨遇而安好不。

 

    然後店長說,回來吧。

 

    我看著店門口的照片,想起裡頭的咖啡香,想起一進門就會看到的那隻鹿,想起店長,想起每天和我抬槓的常客,想起年底好像要結婚的店員姐姐。

 

    原來不是我不想家,只是沒有人在另外一端叫我回家。

 

    中秋節連假室友飛也似地衝回家,回宿舍後和我講了一堆關於故鄉屏東的特色,說他們的萬巒豬腳多好吃,說屏東人都怎麼玩,說屏東有一間很有名又很好吃的可可店,末了,她突然問一句。

 

    「欸,你們桃園有甚麼店可以去晃晃?」

 

    我愣了一下,翹著腿轉過身。

 

    「有阿,那是一家以鹿為主題,從外面看進去有點不起眼的店……」

 

    


──其實這是在學校參加文學獎散文組投稿時的作品,我知道自己的文筆不好用詞也不華麗,但畢竟有第三名,大抵是貴在發自內心和評審看走眼吧?

──順提,店長要是看到了一定會很得意,完全不想看他快樂的小表情
──完全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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